愛國是矛盾和淚水—愛國教育與國是對青年人的衝擊撕裂

(原刊於港支聯通訊,二O一一年九月)

為人子女,對於自己父母的愛,與生俱來,是上天賦與的本性,發乎內心,自是毋庸置疑。同樣,人民對於自己國家的愛,出於對自身民族和文化的認同歸屬,也毋須外人橫加定義闡釋,藉以比較何為「愛國」云云。偏偏在此政治崎型的社會,「愛國」二字宛如貨殖,大有價格,所謂「奇貨可居」,社會上乃不乏人爭先恐後,為求得一「愛國者」之名,樂此不疲的將人皆有之的愛國心亂下定義,排而除之,壟斷為己所有,如此將「愛國」二字標上價錢,作為協助自己換取利益的商品,當權者則以此為門楣上的羊血,藉以為辨認效忠者的標記,豈惟無稽,實亦可笑。

「愛國」是天賦情感,非教育灌輸

「愛國」不是訓練,不是教育,更加不是思想灌輸,斷不是奏兩遍「起來前進」,或是升幾幅五星紅旗所能夠成就的。愛自己的國家民族,是與生俱來,天生賦與的情感,正如人——甚至動物——自出娘胎,便愛自己的雙親一樣。這是一種因天賦情感而發乎內心的愛,不須理由。倘若世上有出於實質理由的愛,那斷不是發乎內心的:幾時見有人真心愛自己的父母,是因雙親擁有的財富地位、權譽利祿而為?我愛我的國家,不需要理由。我愛她,不是因為她發射了多少枚火箭,或辦了多堂皇大型的奧運會、世博會,更加不是因為她所謂的「崛起」和「強大」;我愛她,僅是發乎我生來的一顆中國人的心。

史學家錢賓四先生在其巨著《國史大綱》前頁寫下的一句話,正好用以概括前文的所謂「天賦愛國情感」。其謂「一國之國民應尤其對其本國歷史附隨一種溫情與敬意」。「國家」所說是民族文化的承傳,「愛國」便是愛由歷史承傳下來的民族文化,對其心存一種歸屬感,抱持一種溫情和敬意。

上述的一種愛國情感,套諸另外的一套「愛國定義」上,與生俱來的本性遭到扭曲,天賦的愛國情感便像是餘食贅行,竟成了矛盾的根源。

「愛國」的主觀定義

回歸後香港「公民教育」內容的微妙變化,便正好反映當權者那一套對「愛國」二字的主觀定義。觀乎港府於二千年發表的《香港教育制度改革建議》,其便以「使年輕一代都有愛國愛港的胸懷,有為國家、為民族爭光和貢獻力量的志氣,並以身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為榮」作課程主調,刻意淡化「與生俱來而愛國」的意識,貶抑人生而享有的自由意志、普世價值,藉以矮化個人身份價值,並嘗以「愛國家」和「愛政權」兩種迥然不同的意識綑綁在一起,模糊「愛國」與「愛家庭」的區別,企圖將「愛國」偷換概念為對政權的盲目崇拜認同。二零零一年發表的《課程發展路向文件》,當局更進一步以鼓吹民族自豪感和國民身份認同作為課程主軸,灌輸學生以對中國的經濟發展及在國際社會取得成就的認同,為「愛國」滲入「繁榮」及「成就」等實質原因和價值。

現在於特區政府俸職要津的高官們,唯北大人的旨意是瞻,竟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背負罵名,不惜犧牲香港的莘莘學子,強推「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戕害人靈。香港政府嘗以「計分評核」的方式,將盲目的崇拜和歌功頌德式的「愛國精神」強行灌輸於學生,豈惟是「洗腦」,對學生而言,更是功利和良知對靈魂的撕裂!扭曲人性,莫此為甚。

未幾以前曾在政府的宣傳片段中聽過一句對白,大抵是說「愛國」就是要為自己中國人的身份而感到自豪光榮。也曾聽過一闡釋,認為「愛國者」應對國家社會的發展採取認同態度,為其「成就」歡欣鼓舞。從當政者口徑行止,我們更可窺探得到「愛國」二字於其眼裏,原來能與對其服從應順、歌功頌德的動作劃上等號。因著這樣的定義準則,當政者及部分社會大眾便將對此不以為然的青年人定為「不愛國」,加以撻伐,斥以不是,圖以口誅筆伐將扭曲了的歪理強加於人,除冀增加認受外,亦求把「愛國」二字的標價,推得更高。

「愛國」是矛盾

與生俱來的本性給外人強加於身的「愛國定義」壓制了下去,不能伸張,矛盾是於焉而起。矛盾的出現,不是因我對荒謬「愛國定義」的接受,蓋至是因我見睹現在祖國謊言肆虐,鄉愿充斥,趨炎附利者俯拾皆是,社會純以當政者利益為依歸,歷史遭到扭曲,公義橫受毁棄遺忘。愛是雙向的,受當權者把持的國家不愛自己的人民,怎得反要求人民愛自己的國家,甚至當權者自己本身?湖北十堰竹溪縣前建設局幹部郭元榮,因揭發上司貪污而被關進精神病院,至今十四年,其女兒在網上發表文章稱如有人能解救其父於囹圄,甘願獻出己身為奴為婢;西安臨潼區村民惠映凱,其家去年十二月被強拆,每平方米僅獲賠償三塊錢「過路費」,無異於強搶民產;山東青島訪民林秀麗,往京上訪途中遭政府看管人員捕進「黑監獄」,倍受折磨侮辱,慘不忍睹;兩人在走投無路之下,為訴胸中極大的憤慨,相繼自焚。較受人關注的,還有劉曉波、譚作人、趙連海、高智晟等良心犯冤獄,不一而足。職是如此,心理上衝擊之巨,有時是一種引誘,看見國人所受當權者的剝削迫害,每每牽纏羈絆在心頭,魂牽夢縈的總不斷在說服自己接受當權者的那一套「愛國定義」;起碼它像一帖鎮痛藥,能給予上述種種無理事尚算是「合乎道理」的解釋,撫慰我良心的傷痛。

與生俱來的良知和愛國本性,是在每一個人背上沉重的包袱。背著它已不容易,當政者和部分社會大眾將「愛國」二字重新定義闡釋,便猶如在各人沉重的包袱上再百上加斤,在棄持與放下包袱之間,是萬仭的矛盾鴻溝。

放下包袱的愛國容易,還是秉持包袱的愛國容易?前者要的對當權者的服從効忠,然後催眠自己,苟安於自欺欺人的良心底線,難在是要捨棄淹沒自己的本性良知,對於國人受著的苦難箴口不言,掩臉不顧,如此我難為之矣,唯有選擇背負沉重的愛國,雖滿眼淚水,悲憫感慨,然則尚能夠挺起胸膛,忠於自己的本性良知,無愧於心,實應感恩!

「愛國」是淚水

我順應本性良知為人,所謂愛國,僅此而已;我卻從不自誇我是一名「愛國者」,比起許多人,我實實在在不配,然而,每當我看見國人所受的苦難,便會不期然想起詩人艾青先生的詩句:「為甚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我不圖妄以他自比,只以此為愛國心的一種反映。愛國之心人皆有之,但若要激起它,卻需要到一個人的惻隱和良知,這正是淚水的泉源。在此黃鐘毁棄,瓦釜雷鳴之世,為了當權者的益處,是非黑白竟都變得含糊不清,牽絲扳藤,面對荒謬的充斥,國人的苦難,一名真正的愛國者,倘若具一點的惻隱和良知,我相信沒能有一不黯然神傷,感觸涕零者。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對於真理的辨析、黑白的判斷,答案已在各人心中。世情何如,相信人盡皆知;道理何如,都在眾人心底,欠的,只是人面對良知的勇氣,以及背負真理的承擔。

填塞滿眶的淚水,為國人的苦難而流,為真理的毁棄而流,也為把「愛國」二字劃下定義、標上價格的鄉愿而流,至今未盡。興許當「愛國」不用再是矛盾和淚水之日,便是人性和良知得以在我國重新彰顯的時候了。而這,也是我輩至為所禱的事。

http://www.alliance.org.hk/publish/hkanews/?p=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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