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簡之爭還是美醜之別?

(原載於蘋果日報,二○一四年三月廿五日,【港鐵站名鬼畫符】)

地鐵西港島綫總站「堅尼地城」的站名,以業餘水準的毛筆字標示,惹起用簡體字、大陸文化入侵的爭議。

有人以「書法風格」駁斥地鐵公司用大陸簡體字書寫站名的指控,並譏諷堅持用正體字的指控者不懂書法、無知識。如此實在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從先前圖片公佈出來、標示「堅尼地城」站名的四字去看,客氣的評論,叫有個人風格、別豎一幟;得罪講句,用書法角度而論,就是有礙觀瞻:四隻大字「結字」鬆散,搖搖欲墜,東歪西倒,可謂字不成字;「提按」方面,則矯扭做作,將毛筆當掃把用,粗幼綫條誇張,卻毫不協調,落墨隨意,不重字體勻稱, 把基本章法都拋諸腦後。孫過庭在「書譜」寫道「草乖使轉,不能成字」,便正指此點:寫草書不依章法,不依通則的輕重、長短、轉折而運筆,則字寫出來,旁人無以辨認。有論者為地鐵辯護,稱道其大作,不是品味低劣,就是連基本的審美觀都喪亡了。

或云藝術審美,多屬主觀判斷,筆者無不認同:賞畫也許如是,至若評論書法字體好醜,我相信懂得寫中文字的人,或短或長、或寬或緊,都有一把尺在心中。稱此「書法作品」美觀得體,筆者絕對不敢苟同。

我亦不妨在此奉告地鐵及為其十幾個車站揮毫的大書法家,獻醜不如藏拙。撇除「藝術」、「書法」的觀點,站名標示的「本」,在「清晰易看」,選字最重要的考慮,是要令人一目了然。基於上述準則,如此鬼劃符字體, 說優於公整大方、四平八穩的正楷真書或隸書字體,實在難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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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為地鐵站名揮毫的區傑棠先生的回覆

首先多謝各位對書法的關注,作為炎黃文化核心的書法,當然每個中國人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不過,我在這裡謹向所有關心書法的朋闡明︰地鐵「堅尼地城」站的「堅」字乃是「行書」的通用寫法,早在晉﹑唐期間已經如此!請大家不要誤解。

此外,本文主要是回應梁允謙先生的賜教,但為了不讓大家誤於因是看斷章而失其大義,先將《書譜》中的「草乖使轉」的上文抄錄,再作詮釋於後。

孫過庭《書譜》︰「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加以趨變適時,行書為要;題勒方畐(幅,匾),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於專謹;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

關於孫過庭《書譜》的這一段文字,主要是論及「轉折(即橫直之間的過渡)」的用筆,其中涉及真書(楷書)與及行、草二體三者之間在筆法(技法應用)和筆意(表現特質Expressive Quality)等的要求。

所謂「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加以趨變適時,行書為要」意思是凡轉折的用筆有如樹枝的分折,有規律而不盡相同,行書的筆法最能夠表現這種變化(顏真卿楷的法,兼篆隸筆意,故在轉折的處理上最為多樣);「題勒方畐(幅,匾),真乃居先。」初唐楷書在轉折所用的筆法,一般會「一頓兩挫,藏鋒而過」,籍此表現出方筆的特徵,故轉折法對楷書十分重要。

以下是談及書法中的「線條(筆劃)特性」的視覺意味︰「草不兼真,殆於專謹」如果作草書只是使用單一線條運動,會喪失表現效能(專謹,意為没有表情);但是「真不通草,殊非翰札」寫楷書,又不能不加上草書的筆意(如用筆起倒等節奏),否則好像寫信件而已!因此「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書寫楷書主要是以筆劃(筆法和筆勢),作為它的結構特性,但轉折用筆的微芒細緻,卻才是楷書的內容(有說「技近乎道」);另一方面「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書有如康定斯基Kandinsky的「點、線、面」,字體本來的「結構」完全被解構,而變成視覺元素躍然於紙上,經營方式變成筆法加上手法(使轉,即筆走圓轉)去,紙則成為更寛濶的空間。

結論是︰「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請注意,「乖」在本文中並非解作「歪斜」,也不是「不應使轉」!這句中的「草乖使轉」是說︰如果作草書而做不好「圓轉、偃抑、擫拓、起倒、擒縱」等筆法,便無法寫好草書;另外,如寫楷書雖然點劃並不完全得法,但仍然可以作為記述文辭之用。

區傑棠  二○一四年三月二十七日飄雪寫於加拿大西岸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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