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尼斯恐襲談起

(原載於關鍵評論網,二○一六年七月十九日,【行衰運?這是IS頻密對付「法國」的原因】)

這星期以來,我們感覺世界處於動盪紛亂之中,但為何感覺法國比較嚴重?作者為此進行多點剖析。


世界真亂!但法國特別亂,其實事出有因

相信近來大家也有類似印象:世界真亂!這一星期以來,震驚世界的新聞接踵而至,仿彿每天起床都聽聞轟天動地的襲擊大新聞:先是法國尼斯的恐怖襲擊,繼而土耳其發生政變[1],所謂一葉知秋,上周發生的兩宗世界大事,所反映的,是世界大局正朝著各類「反自由」的極端思想推進,對伊斯蘭世界而言,原教旨主義似乎成為了應對文化衝擊與社會變遷的答案。

7月14日在法國尼斯海灘的恐怖襲擊,是19個月以來遭遇的第三宗大型襲擊,恐怖份子連番以法國為襲擊對象,好像有「襲法情意結」,其實有其獨特因由;法國和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的轇轕,要從2014年開始說起。

法國總統奧朗德於2014年9月15日,於巴黎召開三十國會議,討論打擊伊斯蘭國的策略[2],會後阿拉伯、歐洲、美、加、澳、紐諸國同意合作,由法、美、及阿聯酋三國部隊組成骨幹,專責主導軍事行動,其餘國家提供武器、戰機、軍事專家及後勤訓練等支援[3],法國因倡議、主導國際聯合打擊伊斯蘭國,更是首先派戰機轟炸伊斯蘭國的國家,繼之鍥而不捨,積極參與實質軍事行動,很快被伊斯蘭國視為頭號敵人。伊斯蘭國的「宣傳部」頭目亞迺尼 (Abu Mohammed al-Adnani) 在法國開始空襲行動的四天後說:

「如你有能力殺死不信主的美國人或歐洲人——特別是可憎和污穢的法國人——那麼請你拿起屠刀,仗仰真主亞拉,用一切辦法大行殺戮。 (“If you can kill a disbelieving American or European—especially the spiteful and filthy French—then rely upon Allah, and kill him in any manner or way, however it may be.”)  [4]

在伊斯蘭國向法國「宣戰」後第三個月,法國圖城(Tours)、蘭特(Nantes)及第戎(Dijon)便連續三日遭受伊斯蘭極端份子襲擊,合共造成1死24傷。此後,法國接連受到伊斯蘭恐怖份子大大小小的襲擊,其中2015年1月及11月在巴黎的恐襲,更是死傷枕藉,震驚全球。

主因在於那些「移民」?

法國除了積極參與剿滅「伊斯蘭國」成為它的頭號敵人,亦有其歷史根源。不說太遠,先說近一點幾波移民潮。法國過去在北非及西非擁有的殖民地,如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突尼西亞、馬里等,全都是穆斯林為主的地區。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法國曾出現兩波移民潮:上世紀50年代法屬殖民地獨立浪潮前後,法國因戰後重建亟需人力,鼓勵大批非洲殖民地人民移居宗主國。1974年,法國允許已落戶的移民申請家庭成員來法團聚,可以歸化入籍,因而造就第二波來自前法殖民地湧往法國的移民潮(大部分是伊斯蘭國家)。直至今日,在法國來自馬布里(Maghreb)的移民約有一千萬人,佔全國人口15%,其中大部分信奉伊斯蘭教(包括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突尼西亞的人及其後裔)。可是,這裡並非指大量伊斯蘭教徒移民法國,必然造就現今連環不斷的恐襲,孤掌難鳴,兩股力量鬥法,還有法國本身更深遠的因素。

孤掌難鳴,法國有法國的「硬」

意思就是,法國一直以來抱持甚麼信念對待來自各地的移民。法國與其他歐美國家不同的是,自法國大革命至成立共和國起,即受到啟蒙時代的哲學思想影響,一直以「文明傳播者」自居,有宣揚傳播「自由、平等、博愛」、教化異邦(mission civilisatrice)等優越使命(noblesse oblige)[5],這種價值觀可見於19、20世紀的殖民方略,以至於戰後的移民同化政策,皆基於這種觀點而來,在這種信念主導之下:法國一方面慷慨地接收移民,同時又要求全部人須接受統一的「法國信念」,即:共和國價值、「自由、平等、博愛」;正如1958年憲法所訂明:「至一、不可分之共和國」(The ‘one and indivisible’ French Republic)。這些源自啟蒙時代又根深蒂固的價值信念,容易邊緣化部分不願完全接受「法國身份」的穆斯林群體[6]

比起其他極端伊斯蘭組織的傳統敵人——如英、美擁有眾多的、被主流社會邊緣化及忽視的伊斯蘭教徒,「伊斯蘭國」始終較容易煽惑法國信徒及招攬新血,據統計,前往中東成為「伊斯蘭國」戰士的法國公民達1,700人,遠超英國大約800人及美國大約200人,以國內人口比例以及前往伊斯蘭國的人數,比之英、美更容易籌劃襲擊。此外,前法殖民地如突尼西亞和摩洛哥,也是伊斯蘭國招攬新血和支持者的重要來源地,根據「蘇凡安全顧問所」(Soufan Security Consultancy)的調查,最少有6,000突尼西亞人以及1,200多摩洛哥人前往敍利亞效宗伊斯蘭國[7],這群來自「馬格里布」地區的效忠者,除了懂得法語外,有不少人更有親戚和朋友居於法國,這亦有利「伊斯蘭國」滲透及進行襲擊,這次恐襲發生的地方「尼斯」,多數的極端伊斯蘭份子便是來自城中的突尼西亞人群體[8]

宗教只是衝突的土壤之一,關鍵在於「劣勢」,任何時代任何社群也會「反彈」

法國近兩年來,不斷遭受伊斯蘭極端分子襲擊,所反映的是筆者一開始所述,他們正在反抗「人道主義、自由和民主思想」等普世價值,他們要抗逆這種世界大勢。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其實與歐美現行的民粹主義,或二戰前的共產主義及法西斯主義如出一轍——他們是對實際生活的劣勢處境作出「反應」,面對龐大的社會變遷、文化衝擊,要抓住一些信念來解釋,要抓住某種深信是真的靈丹妙藥,總之要做些「事情」來解決,不管手段是甚麼。伊斯蘭世界(國家)之於歐美國家;伊斯蘭社群之於現代國際社會,一如歐美的勞動階級之於資本家,或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之於歐洲戰勝國,上述所有「前者」均面臨困境,一直被主流邊緣化。

筆者近來在讀著名政治哲學家伯林(Isaiah Berlin)的小品文章彙集「時彥印象」(Personal Impressions),當中寫20世紀前期他與名人交往的生活故事,其中,寫到美國總統羅斯福的篇章,有哲人對30年代如此記載:

「當時各派流行的政治宣傳,以不容懷疑的態度確信人道主義、自由主義和民主思想已是窮途末路,唯一的選擇,就是紅旗下的共產主義或黑幟下的法西斯主義兩極端。」 (“The most insistent propaganda in those days declared that humanitarianism and liberalism and democratic forces were played out, and that the choice now lay between two bleak extremes, Communism and Fascism—the red and the black.”)[9]

讀到這裡,我赫然地發覺,歷史也許在不斷重覆,每當世人遇上政經難題或文化衝突,首先質疑的就是人道主義、自由和民主思想等普世價值,並深信集體主義、高度管制或極端思想是唯一解決問題的蹊徑,甚至是烏托邦:

在上世紀30年代初經濟大蕭條後,集體主義(或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成為多數人追求的理想國,自由主義思想被棄如弁髦;今日,歐美面對地緣政治和經濟危機,不少民眾投向伯林當年所說的「紅旗」或「黑幟」,揚棄自由主義思想,伊斯蘭世界面對西方思想文化衝擊,很多穆斯林則以原教旨主義為應對社會變遷的答案。

伊斯蘭教最大的問題在於未曾世俗化(土耳其屬特例),伊斯蘭信仰佔據穆斯林生活每一項的細節,從飲食、衣著至起居的規律,每天祈禱的時間和次數有嚴格規定,規範無遠弗屆:此與經歷啟蒙時代、宗教改革,宗教信仰受世俗化洗練的歐美社會,無可避免地會發生衝突。譬如,英國在脫歐公投前熱烈討論的「伊斯蘭法庭」問題:在英國的穆斯林堅持按照「沙里亞」伊斯蘭教法行事、接受其規管,結果,英國穆斯林團體自行成立伊斯蘭法庭。英國的伊斯蘭法庭雖在1996年經國會通過成為有效的仲裁法庭,可就離婚、分身家等事宜,對願意接受其規管的穆斯林行使仲裁權,可是,有不少人發現,伊斯蘭法庭對婦女的裁決極為嚴苛,有些時候,更有判決與英國普通的法院相左(特別是離婚仲裁);有些人在家庭或社群壓力之下,被迫服從伊斯蘭教法及伊斯蘭法庭裁決,變相被剝奪法律權利。

在英國的伊斯蘭群體中,蓄奴、限制婦女外出、甚至「名譽殺人」的事件屢見不鮮。在伊斯蘭世界生活或在歐美國家的伊斯蘭社群中成長的人,見聞習染,並不以為怪,但若以普世社會的準則去看,卻絕對是荒謬絕倫。現在,所謂被「邊緣化」的伊斯蘭社群,核心問題其實是在價值觀、道德標準和文化習慣的落差,一方面西方社會視人道主義、自由主義和民主為須臾不可乖違的金科玉律,沒有妥協餘地;另一方面不少穆斯林卻將宗教奉為一切價值首位,凌駕於生活之一切,伊斯蘭教信條卻與自由主義社會的方針大相逕庭,衝突於焉而起。

可以預料,在可見的將來,如上星期四在尼斯的恐怖襲擊,將無日無之,畢竟正如英國《金融時報》7月16日的社評所云,這是「一場意識形態之戰」(“This remains as much as a battle of ideas as a security issue”)[10]。無論是否只是一場「意識形態之戰」,要伊斯蘭教與普世價格接軌,相信仍有漫漫長路。


[1]土耳其「伊斯蘭主義」興起,捍衛世俗主義的軍方派系在政變中被總統埃爾多安肅清。有說政變是埃爾多安為土國「伊斯蘭化」、去世俗化所策劃的陰謀,見

[2] 英國「獨立報」的報導,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3] 美國「CNN」的報導,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七日

[4] 英國「金融時報」的報導,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六/七日,(亞洲版)頁二

[5] A. Conklin, 1997, A Mission to Civilize: The Republican Idea of Empire in France and West Africa, 1895-1930,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Stanford: 1-10.

[6] Y. Y. Haddad and M. J. Balz, The October Riots in France: A Failed Immigration Policy or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2006) Vol. 44 (2).

[7]英國「金融時報」的報導,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六/七日,(亞洲版)頁二

[8]同上

[9] I. Berlin, 2014 (1980), Person Impress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39.

[10]英國「金融時報」,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六/七日,(亞洲版)頁六

 

責任編輯:王陽翎(于非)

核稿編輯:周雪君

留言 Comments

發表迴響

您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